云栖影坊特稿 近年来，主流( liú)影坛愈来愈趋于保守，导( dǎo)演们对于影像的运用进( jìn)入了一个无新意的阶段( duàn)。
甚至很多时候，我们会觉( jué)得无门槛的短视频，似乎( hū)要比动辄两个小时的电( diàn)影要更新奇自由、更有力( lì)度和美学价值。
所以，罗马( mǎ)尼亚导演 拉杜·裘德 的出( chū)现就显得珍贵，他开创了( le)一种兼具玩笑与严肃的( de)电影风格。
2021年，裘德凭借 《倒( dào)霉性爱，发狂黄片》 拿下第( dì)71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 xióng)奖，一举成名。
近两年，当大( dà)多数人创造力凝滞时，裘( qiú)德却获取了很多灵感。
于( yú)是，在新片《不要太期待世( shì)界末日》（以下简称《末日》）中( zhōng)，这位导演用拼贴美学，又( yòu)一次带领观众领略了他( tā)的独特表达。
影片的主线部( bù)分讲述了女主安吉拉超( chāo)负荷工作的故事。
这种新( xīn)自由主义零工经济时代( dài)的劳工问题，是近年来的( de)热点，比如英国导演肯·洛( luò)奇的《对不起，我们错过了( le)你》（2019）也试图探讨过这一问( wèn)题。
《末日》的故事源自裘德( dé)的亲身经历，他多年前的( de)工作就是制片助理，女主( zhǔ)安吉拉也是个制片助理( lǐ)，基本上24小时都在车上度( dù)过，甚至包括睡觉和性生( shēng)活。
她负责的项目和工作( zuò)安全的短片拍摄有关，需( xū)要在布加勒斯特这座城( chéng)市里开车四处游走。
她要( yào)在一天内找到四位待选( xuǎn)的短片主人公，为他们拍( pāi)摄试镜短片，然后发给德( dé)国人和奥地利人做决定( dìng)——最后在下午五点的时候( hòu)回到办公室开会。
在看似( shì)纪录片式平淡的表达方( fāng)式中，裘德的野心昭然若( ruò)揭： 他想要让影像本身的( de)激进去揭示社会问题。
安( ān)吉拉一般五点多就会起( qǐ)床工作，比996打工人还悲惨( cǎn)。
当她抵达第一位试镜人( rén)员的家时，对方出去钓鱼( yú)了，只能通过Zoom视频来录制( zhì)。
这一过程中，安吉拉让对( duì)面的男性换个视频背景( jǐng)和把绑着绷带的手对着( zhe)镜头，这样看起来更惨一( yī)点。
换句话说，就是更符合( hé)来自资本主义国家的幸( xìng)福白人们的刻板印象。
这( zhè)倒不是因为安吉拉对别( bié)人有歧视，而是她太了解( jiě)这套运作规则，以至于甚( shèn)至能够将对这些规则的( de)嘲讽信手拈来。
只有和母( mǔ)亲在一块时，安吉拉才会( huì)透露自己工作的艰辛。
为( wèi)一个项目一天工作16个小( xiǎo)时是常事；德国人导演暴( bào)躁打人也是常事；她昨晚( wǎn)甚至开着车就睡着了，最( zuì)后被身后的喇叭声吵醒( xǐng)。
很讽刺对不对，安吉拉在( zài)为一个宣传工作安全的( de)短片工作，而她的工作却( què)随时能够要了她的命——要( yào)么猝死，要么出车祸，不过( guò)是时间问题。
直到这里，《末( mò)日》都是用一种类纪录片( piàn)式来呈现这一切，没有夸( kuā)张没有渲染，但又无比真( zhēn)实。
当安吉拉和上司说自( zì)己随时都可能过劳死时( shí)，对面表示这是一杯浓咖( kā)啡就能解决的问题，接着( zhe)又开始说自己工作也很( hěn)辛苦。
不过安吉拉私下里( lǐ)吐槽，如果你工作20个小时( shí)赚2000万那是你的事，但是我( wǒ)工作20个小时还要求着你( nǐ)们要工资——这不就是我们( men)诉苦时的心路历程吗？
更( gèng)别提电影中带出的那些( xiē)问题了：贪污腐败，独裁政( zhèng)治后遗症，政府和公司闹( nào)矛盾导致公寓垃圾没人( rén)收，街边乞丐随处可见，路( lù)上司机和行人都一点就( jiù)炸……
在安吉拉过劳工作时( shí)，她的手机总会响起，铃声( shēng)是熟悉的《欢乐颂》。但，我们( men)都知道她的生活和周围( wéi)世界没有乐趣可言。
值得( dé)一提的是，影片片名《不要( yào)太期待世界末日》取自波( bō)兰犹太裔诗人斯坦尼斯( sī)拉夫·莱克，那句著名的“雪( xuě)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 dé)是自己的责任”也出自他( tā)。
而在这部电影里，裘德无( wú)疑是借这种冷幽默呈现( xiàn)自己的态度： 与世界末日( rì)比起来，难道当下不是更( gèng)令人绝望吗？
我们已经到( dào)了过去所期待的未来了( le)，却更加糟糕，谁知道末日( rì)不是痛苦的顶端呢？
与当( dāng)下安吉拉的生活平行的( de)，是卢奇安·布拉图1981年的彩( cǎi)色故事片 《继续前行的安( ān)吉拉》 中的镜头。
这是一部( bù)罗马尼亚电影，拍摄于尼( ní)古拉·齐奥塞斯库领导的( de)社会主义时期，讲述的是( shì)女出租车司机安吉拉的( de)生活。
两部电影中类似的( de)片段被剪辑在一起对比( bǐ)时，我们能明显感觉到，时( shí)代的发展似乎并没有为( wèi)普通大众带来什么好处( chù)。
甚至，就像画面上的强烈( liè)对比一样，80年代的安吉拉( lā)生活算得上是彩色的，现( xiàn)代安吉拉都是黑白的。
前( qián)者在开出租车的间隙还( hái)能谈个恋爱还能有私人( rén)生活，而后者却只能在工( gōng)作的间隙处理私人生活( huó)。
安吉拉在车上工作，在车( chē)上与母亲见面，实在熬不( bù)住时就喝两口功能饮料( liào)，大声播放广播，刷一会Tiktok，再( zài)不济就眯两分钟。
与普通( tōng)公路片对日常生活的逃( táo)离不同，安吉拉的生活在( zài)车上是纯粹被资本量化( huà)后的。
以安吉拉为代表的( de)罗马尼亚人——或者说是充( chōng)当劳动力市场的族群，实( shí)际上围绕着总是不在场( chǎng)的第一资本主义国家服( fú)务。
比如片中的奥地利人( rén)和德国人，以及从未出现( xiàn)却无时无刻不在场的美( měi)国人。
在后资本主义时代( dài)的罗马尼亚，美国文化的( de)入侵成为了明目张胆的( de)存在。
比如开片就出现的( de)“我们送你去美国”的标语( yǔ)，Zoom视频会议中位于拉斯维( wéi)加斯的川普大楼背景。
在( zài)影像的交叉并置中，《继续( xù)前行的安吉拉》中颇具有( yǒu)浪漫主义色彩的画面顿( dùn)时具有了鲜明的意识形( xíng)态色彩。
那个令人窒息发( fā)疯的社会环境在此刻愈( yù)演愈烈，今天的布加勒斯( sī)特看起来比过去更加糟( zāo)糕。
在这一设置上，裘德受( shòu)到了苏联电影理论家和( hé)电影导演爱森斯坦的启( qǐ)发，即让两组图像发生冲( chōng)突。
此时，当代安吉拉的生( shēng)活是1981年安吉拉生活的进( jìn)阶版，也是真相。
这种揭示( shì)就是影像的力量，也是裘( qiú)德对于影像激进创造力( lì)的体察和运用。
最后，在找( zhǎo)到最后一家试镜人员时( shí)，两个安吉拉神奇般地相( xiāng)遇了：那家中的老奶奶正( zhèng)是在1981年开出租车的安吉( jí)拉。
此时，真实与虚拟的边( biān)界被打破，《末日》进入了一( yī)个独属于电影的时刻：1981年( nián)和2022年重逢了，同时两者也( yě)成为了彼此的真相。
原来( lái)，看似的自由实际上是另( lìng)一种极权，而极权之下所( suǒ)塑造出的电影也会被四( sì)十年后的电影所颠覆。
当( dāng)1981年的安吉拉一家最终被( bèi)公司选中成为短片的主( zhǔ)角，出境的受伤工人奥维( wéi)迪乌却不停地遭受着羞( xiū)辱：不能提俄罗斯，不能提( tí)加班，不能说公司的不是( shì)，只能说是自己没带安全( quán)帽才导致下半身瘫痪。
奥( ào)维迪乌一家颇有怨言，但( dàn)一天1000欧元的片酬实在太( tài)高了，只能默默举起能够( gòu)PS上任何内容的绿色板子( zi)。
兜兜转转，原来奴隶制不( bù)过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zài)着了。
《末日》中最有意思的( de)设置，就是安吉拉为了缓( huǎn)解工作的巨大压力，喜欢( huān)在TikTok上运用滤镜，假扮成安( ān)德鲁·泰特（2022年因贩卖人口( kǒu)在罗马尼亚被捕的网红( hóng)），大量发表厌女拜金等低( dī)俗言论。
如果只看安吉拉( lā)网络上的发言，我们无疑( yí)能够一眼断定这个人有( yǒu)问题，可能随手就是一个( gè)举报。
但在现实生活中，安( ān)吉拉其实是和视频中完( wán)全相反。
她年轻漂亮，工作( zuò)努力，风趣幽默，段子典故( gù)张口就来；对人谦逊有礼( lǐ)，善良厚道，会给homeless钱，也会帮( bāng)助试镜者更好地得到工( gōng)作；她甚至在闲暇时间读( dú)的书都是《追忆似水年华( huá)》……
网络世界所蕴含的巨大( dà)张力，在这种鲜明对比下( xià)被表现的淋漓尽致。
裘德( dé)在《末日》中对各种影像的( de)使用信手拈来： 老电影、默( mò)片、静态影像、短视频等。
不( bù)过他所预言的不是电影( yǐng)的未来，而是短视频本身( shēn)就携带着的影像颠覆性( xìng)。
对于电影这一亲资本性( xìng)媒介来说，它就像一把枪( qiāng)，让影像在巨量繁殖的同( tóng)时，也亲手开掘了自己的( de)坟墓。
如果每个人都能拿( ná)起手机拍摄，如果人们以( yǐ)一种好奇的姿态与媒介( jiè)共舞，那么揭露真相便成( chéng)为了不是目的的目的。
于( yú)是，裘德的电影本身就成( chéng)为了一个戏谑，和一场革( gé)命。
革命本身的价值不在( zài)于革命的姿态，而在于无( wú)法控制的驱力。
真实与虚( xū)构之间不需要跨越，真实( shí)与虚构的间隙中就蕴含( hán)着真相。
不过，观看《末日》需( xū)要一定的门槛，观众最好( hǎo)对并置电影和历史有所( suǒ)掌握。否则，很容易在理解( jiě)电影时，要么被形式本身( shēn)所吸引，要么与导演的表( biǎo)达背道而驰。
作者：Rainbow
